Marriage as a Warning to the World — Pu Songl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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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 : 醒世姻緣 Author : Songling Pu Release date : July 31, 2008 [eBook #26161] Most recently updated: January 3, 2021 Language :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: 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26161 Credits : Produced by Wang Yi-Hsien *** START OF Hsing Shih Yin Yuan by Chou-Sheng Hsi 第一回 晁大舍圍場射獵 狐仙姑被箭傷生 公子豪華性,風流浪學狂。律身無矩度,澤口少文章。 選妓黃金賤,呼朋綠蟻忙。招搖盤酒肆,叱吒闖圍場。 冶服貂為飾,軍妝豹作裳。調詞無雪白,評旦有雌黃。 恃壯能欺老,依強慣侮良。放利兼漁色,身家指日亡! 聖王之世,和氣燻蒸,出生一種麒麟仁獸,雄者為麒,雌者為麟。那麒麟行路 的時候,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,沒有生蟲的所在,方才踐了行走,不肯傷害 了一莖一草之微,一物一蟲之性。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,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。 人為萬物之靈,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。天地是我的父母,萬物是我的同胞,天地 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復性的,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。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,不特 成己成人,還要陶成萬物,務使大喬蠢動,物物得所,這才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。 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,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,那還成個大人?所以 天地間的物,只除了虎狼性惡,恨他吃人;惡蛇毒蠍,尾能螫人;再有老鼠穴牆穿 屋,盜物竊糧,咬壞人的衣服書籍;再是蠅蚊能倀膚敗物。這幾般毒物,即使在大 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,也要活活敲死,卻也沒甚罪過。若除此這幾種惡物,其餘 飛禽走獸,鱗介昆蟲,無害於人,何故定要把他殘害?人看他是異類,天地看來都 是一樣生機。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、狗結草、馬垂韁、龜獻寶的故事,只說君子體 天地的好生,此心自應不忍。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,由那保禽獸,漸至保妻子, 保百姓。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,殺羊不已,漸至殺牛;殺牛不已,漸至殺人;殺人 不已,漸至如晉獻公、唐明皇、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。不然,君子因甚卻遠庖廚? 正是要將殺機不觸於目,不聞於耳,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。所以人家子弟,做父母 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,習久性成,大來自不戕忍,壽命可以延長, 福祿可以永久。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舍,姓晁名源,其父是個名士,名字叫做晁思孝,每 遇兩考,大約不出前第。只是儒素之家,不過舌耕糊口,家道也不甚豐腴。將三十 歲生子晁源。因系獨子,異常珍愛。漸漸到了十六七歲,出落得唇紅齒白,目秀眉 清。真是何郎傅粉三分白,荀令留裾五日香。只是讀書欠些聰明,性地少些智慧, 若肯把他陶鎔訓誨,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。無奈其母固是溺愛,這個晁秀才愛子 更是甚於婦人。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,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,不住的丫頭送茶、 小廝遞果,未晚迎接回家。如此蹉跎,也還喜得晁源伶俐,那“上大人丘乙己”還 自己寫得出來。後來知識漸開,越發把這本《千字文》丟在九霄雲外,專一與同班 不務實的小朋友遊湖吃酒,套雀釣魚,打圍捉兔。晁秀才夫婦不以為非。幸得秀才 家物力有限,不能供晁源揮灑,把他這飛揚洩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。 晁秀才連科不中,剛剛挨得歲貢出門。那時去國初不遠,秀才出貢,作興旗扁 之類,比如今所得的多,往京師使費,比如今所用的少,因此手頭也漸從容。隨與 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。 晁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,自己隨即上京廷試。那時禮部大堂缺官,左侍郎署印。 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,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。見了晁秀才,敘了些間闊,慰安 了幾句,說道:“你雖然不中,如今年紀不甚大,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。 你如今不要廷試,坐了監,科他一遍科舉,中了更好,即不中,考選有司,也定然 不在人下。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,可以照管著你。”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,一一依 從。第二年,進了北場。揭了曉,不得中,尋思道:“老師望我中舉,舉既不得中, 若不趁他在京,急急考就了官,萬一待他去了,沒了靠山,考一個州縣佐貳,讀書 一場,叫人老爺,磕頭參見,這也就苦死人了!”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。侍郎以 深也為然。 晁秀才隨赴吏部遞了呈,投了卷。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,侍郎預先囑 托了,晁秀才方才同眾赴考。出的題目是“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”。晁秀才本來原 也通得,又有座師的先容,發落出來,高高取中一名知縣。晁秀才自家固是歡喜, 侍郎也甚有光彩。晁秀才又思量道:“我雖是考中了知縣,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 一般,何不趁老師在京,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?又待何時!”隨即挖了年,上了卯。 怎當他造化來到,冢宰缺員,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。次年四月大選,晁秀才 也不用人情,也不煩央挽,竟把一個南直隸華亭縣的簽,單單與晁秀才掣著。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,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。晁秀才氣也不呵 一口,輕輕得了。報到家中,親戚朋友那個肯信?說:“這個華亭縣,自古來都是 進士盤踞住的,那有歲貢得的?”報喜人嚷街坊,打門扇,要三百兩,鬧成一片。 不兩日,見了邸報,卻道真真不差!將報子掛了紅,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, 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,方才寧貼。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,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,恨不得將 晁大舍的卵脬扯將出來,大家摃在肩上;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將起來,大家舔 他糞門。有等下戶人家,央親傍眷,求薦書,求面托,要投做家人。有那中戶人家, 情願將自己的地土,自己的房屋,獻與晁大舍,充做管家。那城中開錢桌的,放錢 債的,備了大禮,上門饋送。開錢桌的說道:“如宅上用錢時,不拘多少,發帖來 小桌支取。等頭比別家不敢重,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。使下低錢,任憑揀換。” 那放債的說道:“晁爺新選了官,只怕一時銀不湊手。”這家說道:“我家有銀二 百。”這家說道:“我家有三百,只管取用。利錢任憑賜下。如使的日子不多,連 利錢也不敢領。”又有親眷朋友中,不要利錢,你三十,我五十,絡繹而來。 這個晁大舍原是揮霍的人,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,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。想 起昔日向錢鋪賒一二百文,千難萬難,向人藉一二金,百計推脫,如今自己將銀錢 上門送來,連文約也不敢收領,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!送來的就收,許藉 的就藉。來投充的,也不論好人歹人,來的就收。不十日內,家人有了數十名,銀 子有了數千兩。日費萬錢,俱是發票向各錢桌支用。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 馬,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,進出騎坐,買綾羅、製器皿,真是錢可通神!不 上一月之內,把個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。隨即差了一箇舊小廝晁書, 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、高升、曲進才、董重,攜了一千兩銀子,進京伺候晁秀才使 用。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,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,指望他使銀子,只要 一分利錢,本銀足色紋銀,廣法大秤稱兌。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,況且又是極大的 縣,見部堂,接鄉宦,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。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 來供給,所以不甚著急,應酬少有次序。晁書領了四個家人,攜了一千兩銀子,剛 剛到京。有了人伺候,又有銀子使用,買尺頭,打銀帶,叫裁縫,鑲茶盞,叫香匠 作香,刻圖書,釘 頭革帶,做朝祭服,色色完備。對月領了文憑,往東江米巷買 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,算計自己、夫人、大舍乘坐;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舍娘 子計氏乘坐,俱做了絨絹幃幔。買了執事,刻了封條,順便回家到任。家主不在家, 家中尚且萬分氣勢,今正經貴人到了,這 赫是不消說起的了。接風送行,及至任 中,宦囊百凡順意,這都不為煩言碎語。 且說晁大舍隨了父親到任,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,關在那縣衙裏邊,如何 消遣?到有一個幕賓,姓邢,河南洧川縣人,名字叫做邢宸,字皋門,是個有意思 的秀才。為人倜儻不羈,遇著有學問、有道理的人,縱是貧儒寒士,他愈加折節謙 恭。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,村氣射人的,就是王侯貴戚,他也只是外面怕他,心 內卻沒半分誠敬。晁大舍道自己是個公子,又有了銀錢,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,幾 乎拿出“伯顏大叔侍文章”的臉來。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,你道他眼裡那裡 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!所以晁大舍一發無聊。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,卷 之萬金,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,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,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, 另雇了一只民座船,雇了一班鼓手,同了計氏回家。 向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舍,苦繃苦拽,或當藉了銀錢,或損折了 器服,買了禮,都來與晁大舍接風,希圖沾他些資補。誰知晁大舍道這班人肩膀不 齊了,雖然也還勉強接待,相見時,大模大樣,冷冷落落,全不是向日洽浹的模樣。 一把椅朝北坐下,一雙眼看了鼻尖,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,自先起身,往外一拱。 眾人看了這個光景,稍瓜打驢,不免去了半截。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, 後來這夥人再有上門的,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。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, 越發“侯門深似海,怎許故人敲”!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,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,又尋思富易妻起來。那個計氏,其 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,卻是舊家子弟。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,卻也不甚矮 小;雖然相貌不甚軒昂,卻也不甚寢陋;顏色不甚瑩白,卻也不甚枯黧;下面雖然 不是三寸金蓮,卻也不是半朝鑾駕。那一時,別人看了計氏到也是尋常,晁大舍看 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。計氏恃寵作嬌,晁大舍倒有七八分懼怕。如今計氏還是向來 計氏,晁大舍的眼睛卻不是向來的眼睛了!嫌憎計氏鄙瑣,說道:“這等一個貧相, 怎當起這等大家!”又嫌老計父子村貧,說道不便向高門大宅來往。內裡有了六七 分的厭心,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。 那計氏還道是向日的丈夫,動起還要發威作勢,開口就罵,起手即打。罵時節, 晁大舍雖也不曾還口,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。打時節,晁大舍雖也不敢還手,也便 不象往時遇杖則受,或使手格,或竟奔避。後來漸漸的計氏罵兩句,晁大舍也便得 空還一句。計氏趕將來採打,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,攮兩步;漸漸至於兩相對罵, 兩相對打。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罵起來。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吊,動不動就抹頸; 輕則不許入房,再不然,不許上床去睡。這幾件,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。恨不得 叫計氏即時促滅了,再好另娶名門艷女。那怕你真個懸梁刎頸,你就當真死了,那 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。若說到念經發送,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。他往 時外邊又沒處去,家中只得一間臥房,臥房中只得一床鋪蓋,不許入房,不許同睡, 這也就難為他了。他如今到處書房,書房中匡床羅帳,藤簟紗衾;無非暖閣,暖閣 內紅爐地炕,錦被牙床。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,投充來清唱龍陽,不離門內。 不要說你閉門不納,那計氏就大開了門,地下灑了鹽汁,門上掛了竹枝,只怕他的 羊車也還不肯留住。所以計氏也只待“張天師抄了手 沒法可使了”。 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一日,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。收用了一個丫頭,過 了兩日,嫌不好,棄吊了;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為妾,又嫌 他不會奉承,又漸漸厭絕了。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。 這個小珍哥,人物也不十分出眾,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。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 動,所以晁大舍萬分寵愛。託人與忘八說情,願不惜重價,要聘娶珍哥為妾。許說 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,不久死了,即冊珍哥為正。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 心,只是忘八作勢說道:“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,今才教成,還未撰 得幾百兩銀子回來。若去了正旦,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,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, 憑晁大爺賞賜罷了。”又著人往來說合,媒人打夾帳、家人落背弓、陪堂講謝禮, 那羊毛出在羊身上。做了八百銀子,將珍哥娶到家內。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,當不起晁大舍也就敢為敢做。計氏不肯降心,珍哥不 肯遜讓,晁大舍雖然有財有勢,如此家反宅亂,也甚不成人家。聽了陪客董仲希計 策,另收拾了一處房子,做衣裳,打首飾,撥家人,買婢妾,不日之間,色色齊備, 將珍哥居於其內。晁大舍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。漸漸至於缺米少柴,反到珍哥 手內討缺。計氏也只好“啞子吃了黃柏味,難將苦口向人言!” 一日,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,卻好下起雪來。晁大舍叫廚子整了三四桌 酒,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,鋪設齊整,請那一班富豪賞雪。漸漸眾客齊集攏來,上 了座。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,這日不曾扮戲。這夥人說的無非是些姦盜詐偽 之言,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,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、新發戶混帳郎君。席間 上了一道兒惲,因此大家說道:“今冬雉兔甚多,狼蟲遍野,甚不是豐年之兆。” 你一言,我一語,說道:“各家都有馬匹,又都有鷹犬,我們何不合夥一處打一個 圍頑耍一日?”內中有一個文明說:“要打圍,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。一來那雍山 前後地方寬闊,野獸甚多;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。”晁大舍遂滿口應承。 討出一本歷日,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。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,象 個模樣。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。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,還得一副三牲 祭旗。晁大舍道:“這都不打緊,我自預備。”約期定了。吃至次日五更天氣,雪 漸下得小了,也有往家去的,也有在晁家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。 晁大舍吃了一夜酒,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,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。前面藉 宿的朋友也都去了。晁大舍也不曾梳洗,吃了兩碗酸辣湯,略坐了一會,掌上燈來, 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,又與珍哥上床睡了,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 圍,到莊上住腳,須得預先料事。珍哥問了詳細,遂說道:“打一日,我也要去走 一遭,散散我的悶氣。”晁大舍說:“你一個女人家,怎好搭在男人隊裡?且大家 騎馬,你坐了轎,如何跟得上?”珍哥說:“這夥人,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 來!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